微冷的风吹过岩泊渡镇行溪村,山坡上的树叶沙沙响着。王侃推了推眼镜,语气笃定地对身旁的技术员刚勇说:“刚哥,你看这地,坡度明显,肯定不存在积水问题。”
刚勇是湖南省张家界市慈利县烟草专卖局(分公司)零溪烟草站的技术员,有着20多年的烟叶生产经验。他蹲下身,抓起一把土,在指间慢慢捻开,摇摇头:“土还黏手,说明下面墒情不轻。你看的是坡面,可这块地早年平整过,底层压得实,水容易憋住。”
两人的初次对话,就这样在王侃的自信与刚勇的沉静之间悄然开启了,埋下了往后无数次观念碰撞的伏笔。

技术员刚勇到王侃烟地指导工人开展烟苗移栽。
铁马:从推土机到犁铧
王侃曾是小有名气的工程老板,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。这些年,父母身体渐弱,孩子又快上学,妻子在电话里的叹息越来越频繁:“能不能离家近点?家里都需要你。”去年春节返乡回家,王侃在集市上看到烟草站正在宣传种烟政策,种烟的想法在心里悄然扎根。
最初的磨合发生在移栽环节。王侃沿用管理工地的办法,要求工人集中力量逐块田地进行移栽,并规定了每天必须完成的亩数。
“这样安排不行!”刚勇拦住了他,“工人全挤在一块地里,看起来热闹,实际上大家都会挑轻松的活来做,反而提不上效率。应该分散开来,几人一组,明确分工......”王侃来了火气:“我管过几百万元的工程,还能不懂怎么安排工人?”
“那你看看这个。”刚勇不慌不忙,掏出随身带着的笔记本,翻开一页,上面整整齐齐列着往年类似地块的用工明细:一亩田从移栽到管护需要多少个人工,每个环节合理的时间段,集中突击可能导致的后期管理成本会增加多少……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“庄稼活,讲究的是匀、透、稳,单图快,反而容易误事。”刚勇说道。
那天傍晚,王侃独自留在田里。刚勇的话在脑海里挥之不去。他蹲下来,将手指插进泥土——这是父亲耕种了一辈子的土地,而自己,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它。

技术员到王侃烟地开展田间会诊。
金叶:大地的算法
四月,烟田进入旺长期。王侃很快遇到了新难题:同一片地里,烟株长得高矮不一、快慢不齐。这在他的工程思维里是难以接受的——混凝土可以按配比达到均质,为何土地不能?
“是不是像你工地上各干各的工人?”刚勇难得开了句玩笑,随即说道,“每一株烟的长势,都在告诉你这片土地哪里‘渴’了、哪里‘饿’了、哪里‘气’不顺。缺的不是统一指令,而是要读懂它们。”
真正的触动始于一次深入田间的“诊断”。刚勇请来了县公司的资深技术员卓毅锋。从田埂走到地心,他们不像是在“检查”,更像是在“聆听”。捏碎土块尝湿度,翻看烟叶背面的纹路,蹲下观察杂草的种类。“这边排水还是偏慢,根系有点闷着了。”他们指着一片稍显萎蔫的区域,“那边土太松,肥力没锁住,烟株看着壮,后劲可能不足。”
王侃本以为会拿到一份标准化的“整改清单”,没想到他们蹲在地头,讨论出的是一套差异化的“调理方案”:低洼处要开暗沟导湿,高燥地需覆盖保墒;长势弱的地块追加一次“营养餐”,而过于旺盛的则要适度“节食”以防叶片徒长。这不像施工,更像中医开方,讲究的是“辨证施治”。
施肥,则成了王侃“工程思维”接受的第一次颠覆性考验。一次,他看到一片烟苗明显偏黄,立即决定调集人手,次日进行全面追肥。“动作快的话,一天就能搞定!”他信心满满地对刚勇说。
“先别急。”刚勇抬手,指向天边悄然堆积的云层,“你看那云,明后两天不是小雨,是透地大雨。你现在把肥撒下去,不是喂给烟苗,是白白送给地下水。”
此后的日子,王侃开始有意识地“慢”下来。他学着刚勇的样子,清晨先去田边转转,感受露水的轻重;傍晚留心风向的变化,预判夜间的温度。他不再仅仅盯着烟株本身,也开始关注田边的植被、土壤里的杂草、叶片上昆虫的痕迹。这些曾经被他忽略的“杂音”,渐渐汇集成一套关于这片土地生息的、鲜活而复杂的“数据流”。
六月,采烤季在期待中到来。当炉门打开,热气混合着独特醇香扑面而来时,刚勇沉稳地走进,从架子上熟练地抽出一杆,取下一片烟叶,对着晨光细细审视。叶片舒展,色泽均匀,手指轻捻,能感到一层含蓄的油分。
“好烟!”刚勇的脸上绽出笑容,转头看向王侃,“这房烟,算是把这片地的‘劲道’给烤出来了!”
王侃接过烟叶,看着那纯粹的金色,心中涌起的并非工程竣工时那种征服的快意,而是一种更为深沉、扎实的喜悦——这金色,不是来自他的强势规划,而是他与土地、与天气、与技术微妙协作后的共同馈赠。这片“金叶”,仿佛成了他读懂“大地算法”后的第一份确凿答卷。

技术员指导王侃对烟株进行打顶抹芽。
春山:另一种生长
秋日,烟叶全部交售完毕。王侃忽然明白了技术员口中“金叶”的含义——那不仅是颜色与价值,更是人与土地相互成就的丰饶。
交售结束后,王侃请刚勇到家里喝茶。父亲在一旁缓缓说道:“这孩子,以前总觉得种地没出路。
现在……现在像个真正的烟农了。”
两人站在院里,望向远处已经翻耕、准备越冬的烟田。
“明年有什么打算?”刚勇问。
王侃沉默了一会儿:“想添台无人机,再引种些绿肥作物。另外,我看了烟站里发的生物防治的材料,打算试试减少农药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有些迟疑,“刚哥,你说我这是不是变保守了?以前在工地,我满脑子都是更快、更高、更大。”
刚勇笑了:“老一辈烟农守的是传统;而你,是用新思维去守护传统。这不是保守,而是另一种进步。”
晚风吹过,送来泥土与秸秆的气息。王侃想起一年前,自己还站在这里,一心只想尽快“解决”这块地,回到那个钢筋水泥的世界。如今,他却开始盘算明年的轮作计划。
“刚哥,谢谢你没让我把烟田变成另一个工地。”
第二年春天,王侃把大部分的工程业务交给了合伙人。村里另外两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看到他走的路,也开始打听返乡种烟的事。
阳光洒在刚刚耕松的土地上,均匀而温暖,宛如大地平稳的呼吸。
王侃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:“人养地一时,地养人一世。”他终于听懂了。铁马的轰鸣并非远去,但在这片金叶摇曳的春山之间,他找到了另一种生长的方式——不是向上争夺天空,而是向下扎根,与这片古老而深厚的土地共生共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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